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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访鄱阳湖“草原”:落星墩露出全貌游客自驾前来打卡“江豚或有

发布日期:2022-09-05 05:06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原标题:探访鄱阳湖“草原”:落星墩露出全貌,游客自驾前来打卡,“江豚或有搁浅风险”

  他54岁,算是老渔民。禁渔后,他成为九江市濂溪区江豚协巡队的一员,寒来暑往都在湖上。

  但是,“以往都是退了又涨,今年从7月就开始退,退得太凶,很快几乎退到主航道上。”活了一把年纪,他几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高温干旱。

  数据显示,8月19日,鄱阳湖星子站水位退至9.99米,进入低枯水期(水位10米以下)。截至8月23日16时,星子站水位仅为9.5米,为71年来同期最低水位。同时段监测鄱阳湖的湖区通江水体面积缩至560平方公里,是往年的五分之一。

  落星墩周围湖床已龟裂。成片淹没脚踝的杂草在展示生命力,仿佛要将这里变成草原。

  社交平台上,这里成为热门打卡地。许多人携家带口到干涸的小洲上玩耍,还有南昌人自驾两个小时,特地跑来看落星墩。

  在庐山市华林镇虎口冲村,59岁的村民老宋,顶着烈日在家门前的稻田中劳作。由于极度缺水,他不得不借用水泵从不远处的沟渠引水灌溉。

  显然,他的工作没起到太大作用。稻田里土壤板结成密密麻麻的小块,房前屋后,老宋种植的冬瓜、南瓜全部干死,只有靠近小水沟的几株丝瓜,顽强对抗着高温缺水,开出了几朵小黄花。

  国家气候中心监测结果显示,7月以来,长江流域降水量为143.2毫米,为1961年以来同期最少。进入8月后,长江流域东部地区的降水,与当地长期平均降水量相比,减少了80%。

  当地有着“秋半天”这样的俚语,指的是立秋后多是上午阴半天、下午晴半天的天气。当下节气已过处暑,气温保持高热,“秋半天”尚无踪迹。

  庐山市内,离湖岸不远的步道,银杏叶过早披上秋天的黄色,叶片干枯,有些树几乎只剩下枝条。

  湖滩上,“千年石岛”落星墩已露出全貌。这是当地地标性建筑。丰水期时,落星墩大部分浸入湖水,只露出塔尖。枯水期,当湖底露出,它才会完全显露真身。

  “(这个季节)人一般是很难走到落星墩旁边的。”一名60岁本地男子说,他从未在8月见过落星墩全貌。

  与落星墩遥相呼应的鞋山岛全部露出水面。湖水水位跟往年相比,下降了七八米。

  今年为何降水稀少?中国气象局干旱气候变化与减灾重点开放实验室主任、甘肃省气象局总工程师张强研究员在接受《知识分子》采访时指出,副热带高压异常强盛是今夏高温少雨最直接、最重要的原因,台风活动受阻,也加剧了南方干旱。

  水稻插在龟裂的土地上,稻叶卷了大片,叶尖冒了枯黄。原本应该软塌的泥土,变得发白板结,踩上去,像是走在没有硬化的原始马路上。

  村民郭勇说,自家田里的裂缝,最宽的能塞下一个拳头。裂缝很深,水浇灌到田里,又迅速流失,锁不住水。“以往放水进去,能挺上三五天,现在水泵不能停,一停田里就没水了。”

  郭勇随父亲郭章钦在家务农。郭章钦承包了近800亩的水稻田,是蛟塘镇的种粮大户,家里的收入全系在稻谷上。

  郭章钦早听说今年是个旱年。他没料想到,干旱会来得这么早。他种了400亩早稻,希望在干旱来临前收割,减少损失。

  实际上,因为持续的高温干旱,他的早稻田绝收了260亩,他算了下,平均每亩早稻田要赔500元。

  中稻也到了最关键的扬穗灌浆阶段,如今是最需要水的时候。早上9点,水稻本该扬花授粉,高温导致“烧花”,“花粉都烧死了,灌浆灌不起来。”

  庐山市农业农村局种植业管理部负责人彭章伟解释,高温逼熟的稻谷,结穗率低,水稻品质下降,影响收购。“正常情况下,每穗可以鼓粒400粒,现在可能只有200粒,加工厂和粮库对品质差的,也不会收。”

  彭章伟介绍,庐山市以水稻种植为主,水稻种植面积达9.1万亩。农户们面临着共同的困境——高温逼熟和水源不足。

  “今年过早进入枯水期,我们现在在想办法从鄱阳湖内湖抽水上去,内湖包括大一些的山塘、沟渠,现在山塘也基本被抽空了。”

  8月24日的数据显示,庐山全市农作物受灾面积为3058.96公倾,直接经济损失2981.6万元。江西全省农作物受灾面积366千公顷,直接经济损失27.8亿元。

  8月初,庐山市农业局将农业技术人员分成多个小组,派到各个乡镇,指导农户应对旱情。农业局现有的水泵水管等应急水利设备,已被借空,发电机组也发给了乡镇。

  为了给稻田补水,郭章钦的稻田里共有16台电泵在抽水灌溉。其中,有2台电泵是政府借出的。算上新购的设备、铺设的管道,郭章钦共花费了数万元。

  离他家不远处的两座水库,已被抽得接近干涸,水位难以达到闸口高度。他只能转向鄱阳湖北岸的龙溪湖抽水,一级级从下往上提水灌溉。

  抽水管道沿乡间小道铺设,为了确保管道的连结处不会断开,稻田的入水口有水浇灌,郭勇父子每天早上4点多出门察看,下午休息到3点,晚上忙到8点才回家。只有尽量保证稻田里有水,他们才可能降低大旱年的损失。

  “农户的负担很重。离水源近的还好,远的地方,农户需要从下游向上提灌,先从水库提到山塘,再往更高的山塘里提,最远的要经过四级提灌才能到稻田,成本特别高。”彭章伟说。

  据庐山农业局的数据,截至8月23日,粮食作物的总受灾面积达2.9895万亩,成灾面积1.8万亩,绝收面积达0.6244万亩。

  郭章钦算了笔帐:算上田租、人工费、肥料费,今年一亩地的投入成本近1000元。今年肥料钱翻了一番,“原来100多元一袋的肥料,现在涨到200多一袋。”

  去年,他承包了近800亩地,收了数十万近稻谷,能挣十来万。今年,他预判一亩田要少200斤,“总的得亏二十万。”

  2019年,鄱阳湖也发生过大旱,暑期热,雨水少,郭章钦的稻田还是挺了过来,鄱阳湖的水量足以哺育周边的稻田。“那年只干了个把月,还是可以熬。去年9月,鄱阳湖都有水可以灌,今年7月就全部没有了。”

  枯水期到来时,它们会同湖水一起退去。因湖泊河床不平,没来得及游走的会被困在湖中洼地。今夏连日高温,水位退得太过迅猛,这些洼地的水分快速蒸发,部分地点出现了滞留小鱼被晒成鱼干的场景。

  自7月26日以来,江西省气象台共发布高温红色预警12次。最热时,王第友在湖上巡航,光脚站在船内,脚底被铁板烫出了水泡。

  王第友所在的协巡队位于九江濂溪区,巡护湖段起点与庐山市交界,经过鄱阳湖入江口,在长江仍有十几公里,面积达15万亩。

  7月以来,看着支流逐渐干枯,他无法估算湖泊减少的面积。前两年这会儿,他每次巡湖,得烧两壶30公升的油,如今油耗足足少一半。

  他回忆起往昔打渔的日子,正常的枯水季节,上游鄱阳县、余干县、都昌县的渔民聚集此地,靠着这里丰富的鱼类资源,他们得以维持生计。

  如若遇上今年这样的大旱,渔民需要面对的,则是另一副光景。“以前要是这种现象,下半年不用搞了,没有鱼。这种天气水退下去,鱼全部到长江去了。”

  此湖段是鄱阳湖的深水区,也是鱼类资源最丰富的地方。在巡护路上,成群的鱼儿常跟着快艇翻飞跳跃。尽管巡视湖域面积大大减少,王第友暂时还没看到鱼因干旱死掉的情况。

  这是鄱阳湖干旱、水域面积减少的另一表征。这个季节,它们应该出现在水域上游,那里水位够深,鱼量充足,江豚能够找到足够食物。往年,农历10月后,成群结队的江豚才会来到这里觅食。

  今年的深秋,鱼虾洄游长江,江豚可能面临食物短缺的问题。如果水位猛降时没来得及退到下游,它们还可能有搁浅的风险。

  资料显示,在鄱阳湖共记录到鸟类20目76科235属462种,占我国1445种鸟类的31.97%。在这里越冬的水鸟中,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受威胁的物种多达23种。

  往年,枯水期水位下降后,鄱阳湖上会形成广阔的洲滩和独立的碟形湖。10月至11月份,大批越冬候鸟陆续到达,在主湖区、洲滩和碟形湖栖息,直到次年3月才陆续离开。这里丰富的植物、鱼类与底栖生物,为不同食性的鸟类提供了食物保障。

  “我估计今年够呛,以往有小水坑,候鸟来了可以吃点里面的小鱼。有的鸟吃湖面上的草,像这样干长不起来,不是现在看到的这种草。如果没有吃的,它们可能不会在这里落脚。”

  王第友看着憨厚朴实,语气中含着悲悯,他实在不知道,以往来鄱阳湖越冬的候鸟,今年会迁徙到哪里。

  在王第友的记忆里,渔友们常说,十八个风暴雨赶到秋。立秋前后,会有较长时间的连续风暴雨。但这些今年都没有。

  郭章钦平日不太会用智能手机,很多功能都要人教。但他闲下来就会在手机上反复查天气,“星期一看星期五有雨,星期二看又没了。”

  他所在的蛟塘镇已有一多个月未下过雨。他回忆到,之前的人工增雨也只是打湿了灰尘,土壤湿了表层。

  往年这时,老宋早上5点就去了田里,忙着洒农药。稻田里使用的多是高浓度、低毒的农药,需要水来稀释。现在因为缺水,他陷入两难。“没水,打不了农药,会伤禾伤谷。”看着屋前的两亩地,他忧心虫灾。

  7月以来,庐山市分别在7月18日、7月19日、8月17日,尝试了三次人工增雨作业。

  庐山市气象台副台长胡晓宇坦言,7月19日,庐山市内以北的乡镇,经过人工增雨作业,下了小雨,但南部乡镇几乎没能下雨。北部的温泉镇降水最多,达到16.2毫米。

  而最近一次的作业,效果欠佳。全市只有观音堂水库有0.1毫米的降水,“和没下雨差别不大。”

  胡晓宇解释道,“最基础的条件是要有云,有水汽,同时要有大气抬升的条件。人工增雨的话,只能是把雨催化一下,或者把量增大,是无法凭空造雨出来的。”

  以单日的高温来看,水汽的蒸发量达到十几毫米,“小雨对农户是没效果的,起码要中雨以上,不然水落到地上,也存不住。”

  胡晓宇透露,气象台每天都在监测有无人工增雨的条件。8月30日,将有一次人工增雨的良机。气象台预测,那天将有小到中雨,是大范围系统性的降水,“那天我们打算再做一次人工增雨,一些地区或能下到大雨。”

  郭勇和父亲提过,明年想外出打工。他今年37岁,对未来仍抱有一些迷茫。“好多人都不知道,不种田了该去干什么,出去打工,年纪太大没人要,种田又看不到希望。”

  郭章钦没想过其他营生。他15岁开始耕种,如今60岁了,一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。“我们农民种田,就是靠天吃饭。”

  如今,郭章钦也没了信心,他打算明年减少承包的田地数量。他所认识的种粮大户,今年都损失惨重,附近的水库也空了,人人都忙着寻找下一个新的水源。